时间回到2017年10月19日的傍晚，一名男子缓步走进华沙中心广场，随后点燃了自己。在自焚前，他撒下了传单，开头写道：“我，一个平凡的、灰色的人”，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法律与公正党（PiS）的警示。正是这个右翼民粹政党，在2015年接管了波兰的总统府与议会。

这位“灰色的人”名叫皮奥特·什琴斯尼，是一位五十四岁的化学家兼顾问。他在宣言中痛斥国家领导人背叛了“团结工会”留下的精神遗产，并谴责法律与公正党的一系列行径：掌控司法与媒体、践踏宪法，以及对移民、女性、性少数群体和穆斯林的歧视。什琴斯尼直言，法律与公正党及其幕后灵魂人物、国会议员雅罗斯瓦夫·卡钦斯基“手上沾满了鲜血”。他在宣言的最后呼吁民众奋起反抗：“醒来吧！现在还不算晚！”

十天后，什琴斯尼离世。在他留下的公开信中，他承认自己患有抑郁症，但郑重强调，这次自杀是一场政治行动。尽管在那之前的两年里，反对法律与公正党的抗议活动此起彼伏，但他的死，比任何集会都更真切地唤起了波兰人对国家滑向威权主义的愤怒与悲恸。2023年10月，法律与公正党在议会选举中失去多数席位。新任总理唐纳德·图斯克在众议院大声朗读了什琴斯尼的宣言，以此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启。那次选举的投票率超过了74%，创下了波兰自1989年恢复独立以来的最高纪录。那一刻，波兰人似乎真的及时“醒了过来”。

这场觉醒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在卡钦斯基的治下，波兰曾被许多观察家视为威权阵营的新成员，与弗拉基米尔·普京的俄罗斯、维克多·欧尔班的匈牙利为伍。伊万·克拉斯特夫与斯蒂芬·霍姆斯在2020年的名著《失败的光芒》中提到，波兰的转变是地区性“回弹”的必然结果——中东欧国家在冷战后被迫接受西方的自由民主与市场模式，长期扮演着“犯错学生”的屈辱角色，如今正产生逆反心理。与此同时，全球的右翼民粹主义者都将波兰视为标杆。2023年春天，当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的顾问们密谋削弱以色列法院的权力时，他们还专门向法律与公正党“取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