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需要就鼠疫死亡说出真相

西伯利亚发生一起疑似实验室事故之后,莫斯科又退回了苏联时代的老路。文 / 汤姆·尼科尔斯

俄罗斯需要就鼠疫死亡说出真相
西伯利亚和远东伊尔库茨克鼠疫防治研究所

这一幕简直出自斯蒂芬·金的小说:在西伯利亚一座偏远城市的深处,有一间医学实验室,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技术员接触到了一种致命病原体。她死了,实验室进入封锁状态,很快又有传言说,俄罗斯安全部门的人已赶到现场。如今全世界都在等着看,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微生物从俄罗斯的森林里跑出来。

俄罗斯眼下发生的事很糟糕,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我们知道,一所研究各型鼠疫的研究机构里,有一名工作人员死于肺炎,这表明她可能操作不当,接触了肺鼠疫样本。情况大体就这些。医学观察人士的担忧不无道理:肺鼠疫是很凶险的东西。但它也不是什么未知的病菌;每年全球会出现几百个病例,只要诊断及时,用抗生素很容易治愈。与直觉相反,这种病原体的致命性反而限制了疾病的传播:它杀死宿主的速度太快,受害者来不及传染太多人。(在这起事件里,这家俄罗斯机构地处偏远,或许也有助于控制任何可能的疫情。)

尽管如此,西伯利亚的局势仍引出令人不安的疑问,国际专家和美国外交官都在要求俄方提高透明度。这家实验室,也就是伊尔库茨克西伯利亚与远东防鼠疫研究所,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实验?这些实验会不会与生物战有关?这名研究员死于已知的肺鼠疫变体,还是某种更新的、更致命的毒株?据报道,俄罗斯当局正在隔离数百人,这是为什么?

别指望俄罗斯人会在这些事情上说真话。关于这起事件,信息的主要来源是俄罗斯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简称 Rospotrebnadzor(或者“消监局”)。这个名字听上去相当平淡无奇,但这个机构的众多职责里,包括对俄罗斯一些生物研究机构的监督。多年来它隶属俄罗斯卫生部,2012年被重新划归,如今直接向俄罗斯中央政府负责,地位随之提高,并被赋予了更广的职权,成为俄罗斯流行病学研究的主要监督者。

不过,要说把伊尔库茨克的危机讲清楚,消监局算不上帮了多少忙。关于实验室女员工达里娅·希皮洛娃的死,它是这么说的:“在从患者身上采集的样本中,未检出与该员工职务相关的微生物。”这话字斟句酌,却几乎什么也没说。她的职务究竟是什么?检出了哪些微生物?希皮洛娃总归死于某种原因,那到底是什么?

消监局在一份官方声明中说,这名女子死于“原因不明的肺炎”。但该地区行政长官伊戈尔·科布泽夫可能不小心说漏了嘴:他透露,消监局局长安娜·波波娃(Anna Popova)上周亲赴伊尔库茨克。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科布泽夫在Telegram上发帖说,她此行是为了出席“地区卫生防疫委员会紧急会议”,事由是“本地区一名居民疑似感染一种特别危险的传染病”。

上周末,美国国务院一位发言人敦促“俄罗斯当局迅速、公开地分享准确信息”。祝他们好运。克里姆林宫发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则为这场“信息真空”收了尾,还给出这样一条“有用”的建议:“这一领域的主管机构是消监局。大家应当以它的官方声明为准,不要理会谣言、猜测等等。”

一种无害的解释是:伊尔库茨克这家研究所是在想办法更好地预防鼠疫,有人在操作危险材料时出了纰漏;而俄罗斯人对保密的近乎偏执,让他们封住一切后续消息,反而把事情弄得比实际更吓人。但也许,实际发生的事情确实更加可怕。布朗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前院长、拜登政府新冠疫情应对团队前成员阿希什·贾博士(Ashish Jha)周日在X上连发帖文指出:“众所周知,俄罗斯有一个活跃的军用生物武器计划。”他还提到一些尚未证实的报道说,俄罗斯安全部门的部队一直在护送车辆前往当地医院。

莫斯科与生物武器研究的渊源很长,可以追溯到冷战。美国早在1969年就单方面放弃了生物战剂研究;苏联签署了1972年的《生物武器公约》,但实际上从未放弃这类计划。俄罗斯人1992年声称已经终止这些工作,可他们目前正在扩建一座曾被用于生物战研究的大型设施。(俄罗斯国防部对这些建设活动不予置评,这倒不出人意料。)

如果伊尔库茨克事件最终被证明是一座俄罗斯生物战实验室出的事故,那也不是头一回了。1979年,苏联曾拼命掩盖乌拉尔山脉附近城市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今叶卡捷琳堡)的一场炭疽疫情。他们差点就瞒过去了。

1979年秋到1980年初,一家当时设在西德、用俄语出版的流亡报纸刊发报道,说乌拉尔地区某实验室爆炸后,发生了某种细菌引发的灾难。此后,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陆续渗出的证据表明,那里确实出了大事,苏联国防部长还亲自到过这座城市。对当地流行疾病的描述指向炭疽。到了80年代初,美国人(那毕竟还是冷战年代)大声指控苏联在研制炭疽武器。

苏联人对这种指控装出一副深受冒犯的样子,解释说死亡和患病是因为有人吃了受污染的肉,一切不过是一起简单的食物中毒。(毕竟,哪有国家会为一群市民吃了坏牛肉,就封锁一座大城市的道路,还派国防部长前来查看呢?)苏联的解释当然是胡说八道。曾参与苏联生物武器计划的叛逃者肯·阿利别克(Ken Alibek)后来推断,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生产炭疽的实验室疏于更换过滤器,结果把孢子排放到了周边地区。

疫情暴发13年之后,莫斯科才有人承认真相。1992年,时任俄罗斯总统鲍里斯·叶利钦告诉美国人,苏联的生物战专家确实一直在进行炭疽研究,而且这些专家就1979年的事件一再对他说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事故的官方死亡人数是68人,但真实数字永远无人知晓:当年的克格勃立即查抄并销毁了包括病历在内的重要证据。你可能以为苏联人经历了这件事会吸取教训,那你就错了: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的设施关闭后,苏联又在哈萨克斯坦建了一座,据报道,他们在那里研制的炭疽毒株,比斯维尔德洛夫斯克泄漏出来的那些还要致命。

如果伊尔库茨克真的出了可怕的事,别指望俄罗斯人会很快坦白。统治俄罗斯的是一个好斗的独裁者,他已经在欧洲打了四年仗;莫斯科就西伯利亚局势给出的残缺不全的解释,不足为信。俄罗斯人可能正在研制危及人类存亡的生物武器,这是对美国安全、也是对全球安全的又一重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