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他更懂联邦德国

编者按：于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1929–2026），德国哲学家与社会学家，被普遍视为二十世纪下半叶西方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他最广为人知的贡献，是围绕“公共领域”与“交往理性”所建立的理论体系——简言之，他相信人们通过平等、开放的理性对话，可以达成真正的共识，而这正是民主社会的根基所在。他的代表作包括《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与两卷本的《交往行为理论》。对于不熟悉其思想的读者，只需记住一点：他是一个相信“好好说话可以改变世界”的哲学家，而他的一生，正是对这一信念的躬身实践。

为了帮助文化背景差异巨大的中国读者理解，本文添加了多个编者按，希望能对您的阅读有所助益。

最终，那次对话还是没有实现。

明镜周刊为联系于尔根·哈贝马斯奔走了两年有余。他们希望再次请这位哲学家动笔写一篇文章，或许可以探讨那些令人惊讶地逼近联邦共和国的战争在政治层面的深远影响，或者审视德国政策日趋军事化这一问题——他们也提出了进行一次全面人生回顾访谈的请求。然而，一切都落了空。

哈贝马斯为何拒绝，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的解释。是某篇文章触怒了他吗？还是某个封面？数十年来，他曾多次为明镜撰稿，也为其他所有德国大型媒体执笔。很长一段时间里，《时代》周报是他发表评论文章的首选之地，而到了晚年，他则更倾向于《南德意志报》。

一个走向瓦解的世界

登门拜访这位德国最重要的思想家，终究成了一件无缘的事。他在巴伐利亚州施塔恩贝格的那幢独栋住宅，本身就是一件建筑奇迹——由建筑师海因茨·希尔默和克里斯托夫·萨特勒于七十年代初为他设计建造，足以与波恩的总理官邸、慕尼黑的奥林匹克场馆或柏林爱乐音乐厅并列而称。这些都是联邦德国现代主义精神的物质载体：通透明亮，线条简洁，是为一个更美好的未来而建造的。

哈贝马斯晚年愈发孤独。两年前，他的女儿、历史学家雷贝卡·哈贝马斯离世，这是他的第二个孩子。六月，他的妻子乌特也随之而去，两人自1955年便已携手走过了一生。与他有过往来的人说，他此前已多次陷入绝望，深感自己毕生所奋斗的一切正在慢慢崩散。他相信的所有事情都在“一步一步地失去”，他曾这样告诉历史学家菲利普·费尔希。世界走向世界公民秩序的宏愿呢？“那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晚年最后几篇重要文章之一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反响——在那篇文章中，他为联邦政府在支持乌克兰问题上所持的克制立场进行了辩护，随即在网络上遭到猛烈的批评与谩骂。发出这些声音的，不仅仅是普通的网络喷子，其中也不乏颇具声望的学界女性。这一切令他深感困惑与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