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大选:中国电池厂、外来工人与16年执政的代价

在这个夹在俄罗斯与布鲁塞尔之间的国家,一场动摇欧尔班统治的真正选举或许正在发生。

匈牙利大选:中国电池厂、外来工人与16年执政的代价

在长达16年唯我独尊的统治之后,匈牙利这位极端保守派总理的霸权地位首次遭遇了动摇。随着4月12日立法选举的临近,亲欧派挑战者彼得·马扎尔在民调中占据了领先位置。而在执政党位于东部的传统票仓,规模宏大的中国电池工厂建设正引发当地民众的强烈抗议。

在福尔德什这座隐藏在匈牙利东部、人口不足四千的小镇上,有一家名为“诺斯塔吉亚”的废弃餐厅,这个名字在当下的氛围中显得格外贴切。记者刚到这里时,迎接他们的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能把我那练踢拳的邻居叫来,到时候恐怕会有人骨折,”这家餐厅的老板这样说道。3月17日周二,总理维克多·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正在这里为当地议员举办一场选前集会,为4月12日的投票造势。直到议员山多尔·博多穿着条纹衬衫现身,并允许法国记者在场采访,紧张的气氛才算缓和下来。

“请理解我们,匈牙利人就是这样,对生面孔总是心存戒备,”集会的组织者解释道。当晚,几十名这位民族主义领袖的拥趸挤在一起,他们全都是5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

这片农村选区有着匈牙利东部特有的广袤平原,15年来,这里的选民一直坚定不移地支持博多。然而,眼看投票只剩四周时间,围坐在宴会桌旁的人们却个个面色凝重。

民调数据显示,这位渴望连任五届的总理目前大幅落后于政坛新秀彼得·马扎尔。自2010年上台以来,现年62岁的欧尔班通过掌控司法、媒体和大学,牢牢统治着这个中欧小国。而现在,他正面临着45岁的马扎尔的强力挑战。这位身材健美的金发男子在一次次集会中向选民承诺,他将致力于让匈牙利重新融入欧洲,严厉打击贪腐,并修复过去16年间在极右翼领导下遭受重创的法治体系。

这场竞选前所未有

对青民盟来说,马扎尔的背叛尤为令他们难堪,因为他曾是体制内的一员。他曾与前司法部长朱迪特·瓦尔加(2019年至2023年在任)维持了长期的婚姻关系,并在多家公共机构担任要职。直到2024年,也就是离婚一年后,他选择彻底与过去决裂,公开指控政府内部存在严重的腐败问题。

彼得·马扎尔创立的政党简称为“蒂萨”,全名是尊重与自由党。该党的立场明确,在社会议题和移民政策上走的是和青民盟一样的保守路线。他们的意图非常明显,就是要把那些对欧尔班政府感到失望的选民拉拢过来,再联合那些只要能推翻现政府、谁都愿意支持的左翼选民,共同形成合力。

3月15日是匈牙利的国庆节,在布达佩斯的英雄广场上,由彼得·马扎尔领导的蒂萨党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集会。彼得·马扎尔目前是匈牙利总理维克多·欧尔班最主要的反对者。

在匈牙利东北部那些贫困且思想极度保守的农村地区,原本一直是青民盟的铁杆地盘,但现在蒂萨党的策略显然奏效了。在“诺斯塔吉亚”的一场活动中,前排一位黑发女性的话印证了这一点,她说蒂萨党的传单上虽然什么都敢承诺,但因为印的是大字,很多老百姓还真就信了。

议员博多也承认,“这次竞选的激烈程度是前所未有的,甚至导致很多家庭内部都出现了分裂”。博多本人很难提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设性方案,只能按照党内的统一口径,不断煽动民众对战争的恐惧,并表达对乌克兰政府政策的抵触,这反映出该党内部浓厚的亲俄情绪。

在福尔德什小镇,维克多·欧尔班阵营的现任议员山多尔·博多正在举行集会。

面对外界对青民盟贪腐的指责,这位62岁的议员辩解得有些笨拙,他说自己从1991年起就一直住在老房子里,只是翻新了瓷砖,老婆没换过,车也才换了两辆。

虽然他所在的政党已经连续执政16年,但他还是忍不住抱怨起现状,直言很多事情都乱了套。他提到当地的道路状况简直是灾难,医疗预算也管理得一塌糊涂,每年还没到11月钱就花光了。随后,他提到了距离此处约30公里的匈牙利第二大城市德布勒森正在兴建中国电池工厂,这个敏感话题让现场原本就沉闷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博多反复强调他的选区本质上是农业区,并向选民保证他们根本不需要这种工业。这番话与欧尔班要把匈牙利打造为电池超级大国的宏伟蓝图完全背道而驰。作为一名青民盟内部的立法者,能说出这种话,确实意味着风向发生了重大转变。

在匈牙利东部的德布勒森市郊,宁德时代的电池工厂工地上一片繁忙,中国工人正结束工作陆续离开。

回溯到2022年,中国工业巨头宁德时代宣布选址德布勒森,打造其在欧洲规模最大的电池“超级工厂”。这片厂区占地达220公顷,相当于300个足球场的大小。当时,这笔超过70亿欧元的投资被视为匈牙利总理外交手段的重大胜利。这位总理一直与包括弗拉基米尔·普京在内的多位国际政要维持着紧密的联系。

然而,匈牙利执政的右翼政党青民盟并未料到,在德布勒森建设七家电池厂或相关配套工厂的计划会遭到当地居民如此强烈的抵制。尽管这些工厂预计能提供超过一万个就业岗位,但作为该党传统票仓的德布勒森,其二十万居民对政府强推的这种急速工业化进程并不认同。

自2023年动工以来,相关的听证会现场总是火药味十足。几位当地女性甚至以宁德时代工厂邻近的村庄为名,发起了“迈凯派尔奇母亲环境协会”。

伊娃·科兹玛是一位外表朴素的家庭主妇,她出任了该协会的负责人。她们主要担忧这座超级工厂会破坏水资源并带来化学污染隐患。虽然目前并非所有担忧都变成了现实,但伊娃·科兹玛已在匈牙利全国声名鹊起。在她的推动下,匈牙利大众舆论发生了显著转向,人们开始普遍抵制电池工厂,并对政府监管中国企业的效能失去了信心。面对这种抗议浪潮,政府索性取消了线下公众会议,改成了形式化的网络咨询。

环境活动家伊娃·科兹玛正坚定地反对在德布勒森兴建中国电池工厂。

“后来,他们竟然给我扣上了卖国贼的帽子,”伊娃·科兹玛在工地旁无奈地说道。她身后不远处,数百台机器正围着那座即将投产首条生产线的巨型建筑轰鸣作响。2025年,由欧尔班政府设立的官方机构主权保护局发布了一份报告,该机构一向以打击异见者著称。报告将她列为所谓“索罗斯网络”的一员,以此暗示她受雇于政府的宿敌、匈牙利裔美国慈善家乔治·索罗斯。

伊娃·科兹玛愤慨地表示,她的父母一直是青民盟的忠实选民,当他们看到女儿仅仅因为向政府索取工厂环境评估报告就被抹黑成外国间谍时,内心的震惊可想而知。她坚信,这种曾经击垮过无数反对者的政治手段已经让越来越多的选民感到厌倦了。

客籍工人

当地记者若尔特·波尔钦也持有相同观点,他认为青民盟完全想错了,他们以为德布勒森的选民对政党足够忠诚,所以觉得引入这些新工厂不会引发任何麻烦。若尔特今年63岁,是Debreciner.hu的总编辑。在匈牙利,除了布达佩斯以外,各地的地方报纸几乎都被政府掌控,而他的网站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的独立媒体”。在若尔特的职业生涯中,他曾多次在青民盟的压力下被新闻机构扫地出门。

后来他创办了自己的新闻网站,全靠读者捐款以及欧美资金的资助才生存下来。他调侃道:“噢,至少在特朗普上台前是这样的。”与此同时,他非常热衷于报道那些大型工业项目是如何让当权者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

这位记者表示,成千上万亚洲工人的涌入让青民盟的选民感到惶恐不安。这些工人是来盖工厂的,但在2015年移民危机期间,欧尔班曾通过铺天盖地的广告牌宣传来煽动民众对移民的恐惧,指责移民是来抢夺工作并伤害当地妇女的。

在挑起了匈牙利人的排外情绪后,这位总理却因为国内人口缩减、失业率低至4.6%而导致劳动力短缺,转而突然允许中国和韩国的企业家带入大批工人。

虽然这些外籍劳工大多住在偏僻的板房村里,不常露面,且被统一称为“客籍工人”以强调他们不会在匈牙利定居,但到了周日,街上总会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这是藏不住的。有些人甚至还在当地做起了生意。

实在令人失望

克里斯蒂娜·滕凯利三十多岁,留着一头金色长发,胸前戴着醒目的十字架。她正和丈夫坐在德布勒森的一家中国火锅店里,这类餐厅从2023年起就在当地成倍增加。她坦言自己感到不安:“我们喜欢亚洲菜,但并不希望这么多外国人涌进我们的国家。”

克里斯蒂娜是一位很有感染力的基督徒,也是两个孩子的全职妈妈。她一直是青民盟的拥趸,因为她非常认同该党的反移民政策。但现在,她开始犹豫是否还要继续投票给他们。她说:“不过我也会安慰自己,有中国人总比有阿拉伯人强,毕竟后者的宗教攻击性更强。”

这种不安情绪在政界也有所体现。2024年惊险连任的青民盟市长,在经历了三月底几起闹得沸沸扬扬的工地事故后,态度突然转弯,开始公开指责电池生产商存在的各种“疏漏”。

这一切是否足以扭转该市三个选区的政治局势?要知道,自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这些选区便始终处于匈牙利执政党——右翼民族主义政党青民盟的掌控之下。化学教授伊斯特万·法比安是一位立场鲜明的反对派支持者,曾在2023年因持有批评意见,被其所在的德布勒森大学学院禁止举办关于电池工业史的研讨会。面对现状,他依然表现得十分谨慎。

“抵制工厂的情绪未必有大众想象中那么强烈。不过,我确实能感受到人们对腐败问题和经济现状深感失望,只是不确定这股力量是否足以改变大局。”事实上,这座城市曾经历过漫长的衰退,如今房地产价格陡然飙升,部分居民反而对这种重现的活力表示欢迎。

安德烈亚·霍尔瓦特认为:“这些变革确实来得极快,但直到现在才开始初见成效。”她目前担任大学德语系主任,并受命领导一个由德国和中国投资者组建的行业协会,旨在向当地民众推广工业化进程。

“这些外国人只是暂时留在这里,并不会抢走匈牙利人的饭碗。”她如此承诺,并强调德布勒森在接纳文化多样性方面取得了诸多“进步”,比如举办中国农历新年庆祝活动。

2026年3月15日,布达佩斯,维克多·欧尔班的支持者们参加由青民盟组织的反对乌克兰战争的“和平游行”。

尽管统治根基已显露些许裂痕,但欧尔班的人气依然经久不衰。3月初,他在德布勒森举行集会,再次吸引了超过6000人挤满会场。而在3月15日国庆节当天,数百名支持者乘坐专程包租的火车前往布达佩斯,参加规模宏大的“和平游行”。这场活动实质上是一次针对乌克兰的大规模示威。虽然往返的火车和巴士费用均由当局买单,但当天走上首都街头的数万名匈牙利人所展现出的狂热势头,似乎并未减弱。

82岁的退休药剂师卡塔琳·桑多尔专程从德布勒森赶来,她说:“维克多·欧尔班热爱他的子民,我也认同他倡导的主题,那就是家庭、祖国和信仰。”她倚靠在栏杆旁等待总理发表讲话,当匈牙利国歌响起时,她立刻挺直了身板。那歌声中透着一种独特的哀婉,诉说着匈牙利这个“受尽命运折磨”的民族的往昔。

退休药剂师卡塔琳·桑多尔(左)正在咏唱匈牙利国歌。

对她和许多匈牙利同胞而言,欧尔班重塑了国家的荣光。自一战结束国土被瓜分以来,这个国家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中,而欧尔班改变了这一切。虽然匈牙利目前仅有960万人口,却在国际政治舞台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成了全球极右翼势力的集结地。法国极右翼领袖玛丽娜·勒庞甚至在3月23日专程前往匈牙利,为她的盟友站台助威。

欧尔班能够长期执政,也离不开国家经济的发展。尽管匈牙利人的生活水平提升速度赶不上捷克或波兰,但比起欧尔班上台之初,进步依然非常明显。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即便2020年以来的通货膨胀率超过了50%,匈牙利的国内生产总值仍从2010年的960亿欧元增长到了2024年的2060亿欧元。

放眼全国,各类工厂特别是汽车制造厂遍地开花。在欧盟资金的扶持下,高速公路网不断延伸。与此同时,这些项目也让总理的儿时玩伴洛林茨·梅萨罗斯身价倍增,一跃成为匈牙利首富。他的父亲吉奥佐·欧尔班也获益匪浅,目前正在布达佩斯郊外兴建一座奢华的庄园。不过,在政府宣传机器的强力掩盖下,这些丑闻并未发酵,因为当局几乎掌控了所有的电台、电视台和绝大多数纸媒。

2026年3月15日,布达佩斯举行了蒂萨党的支持者游行。在宏伟的安德拉什大街上,一块支持乌克兰的牌子赫然写着:“俄罗斯人,滚回家去”。

即便是在管控难度较大的互联网领域,政府也为此次选战部署了大量的网红,并制作了一系列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视频,以此来羞辱马扎尔。在这些视频里,这位反对派领袖被刻画成一个企图“将国家拖入乌克兰战争”的疯子,或是“布鲁塞尔的傀儡”。虽然这些宣传手段看起来有些过火,但诺拉·里托克指出,“有很多受教育程度较低的民众,他们平时只看青民盟控制的电视节目或脸书广告,所以对这些说法深信不疑。”诺拉·里托克从1999年起就负责一家基金会,专门资助德布勒森地区贫困村庄的家庭,其中大部分是罗姆人。

在这个地区,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现象,莫过于青民盟在罗姆少数族裔中那雷打不动的人气。尽管这些罗姆人普遍遭受歧视,却依然死心塌地投给极右翼政党。在德布勒森以北150公里的加德纳村,只有300名居民,他们生活在贫民窟般的恶劣环境里,但在历次选举中,这里竟然百分之百的选票都投给了青民盟。

加德纳村,对欧尔班表现出了绝对的忠诚。
为了领取匈牙利政府为贫困人口设立的300欧元救济金,居民必须完成规定的强制劳动。

37岁的亚当·魏玛戴着帽子,穿着一件绿色毛衣,正和村里的其他汉子忙着清理沟渠。这是当局规定的义务劳动,只有干满工时,才能拿到每月那笔300欧元的微薄补贴。谈到为什么支持欧尔班,亚当·魏玛打开了话匣子:“蒂萨党想取消儿童津贴,还要削减养老金。要是他们赢了,还会放移民进来,那些人会骚扰妇女,还会把我们送去乌克兰打仗。”他滔滔不绝地数落着,一字不差地重复着政府的宣传口径。

“这里的人只看电视。只要总理承诺压低电费煤气费,再保证不参战,就足以收买人心了,”村长德兹索·拉卡托斯附和道。村子里随处可见欧盟资助项目的旗帜,但谁也没觉得这和政府那套反布鲁塞尔的言论有什么自相矛盾的地方。

在加德纳村,一栋刚用欧盟资金翻修过的房子被洗劫一空。

“虽然加德纳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但青民盟只要吓唬吓唬老百姓,再许诺给点小恩小惠,就能稳操胜券,”一位社会工作者无奈地解释道。村里有些建筑是刚用欧盟资金买下、准备当做社会保障房的,结果转眼就被拆得精光,从地板到天花板什么都没剩下,像是在战争中被掏空了躯壳,就那样荒废在那里。

“东西都是在半夜被偷走的,”一名工人说道。他也是由欧盟出资雇佣的,正试着修补这些房子里残存的物件。“我们是在重建,但说实话,这里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这位工人感叹。在欧尔班治下的匈牙利,腐败和法外特权已经渗透到了方方面面,而他正处于观察这种风气的最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