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美国的清算

罗伯特·麦克纳马拉未能从根本上反思那种将美国推入越战泥潭的“例外主义”,这种反思的缺失,为随后五十载美国外交政策的接连失败埋下了伏笔。时至今日,这段历史仍能帮我们看清美国民主所面临的重重危机。

一场美国的清算
本·罗兹,曾任奥巴马时期的副国家安全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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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译注:在阅读本篇由前美国副国家安全顾问本·罗兹(Ben Rhodes)撰写的深度评论之前,我们需要先拨开历史的迷雾,看清那个让美国至今隐隐作痛的时代背景。

文章的核心人物罗伯特·麦克纳马拉,曾是美国政坛“理性与精英”的代名词。他出身哈佛,曾是福特汽车公司的掌门人,随后在肯尼迪和约翰逊政府担任国防部长。他是一个极度迷信数据和效率的“技术官僚”,坚信战争也可以像经营企业一样,通过精密的数学模型和统计图表来推导胜负。然而,正是这种对数字的痴迷和对异国文明的无知,让他成为了越南战争走向泥潭的首席建筑师。

对于很多读者来说,越战可能被简化为一场“入侵”,但真实的历史更像是一场温水煮青蛙的悲剧。二战结束后,美国为了在冷战中拉拢法国,违背了支持民族独立的初衷,转而资助法国去镇压越南的独立运动。当法国人战败撤走后,美国又因为恐惧所谓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即担心一个国家的赤化会引发整个东南亚的崩溃——开始向南越派遣“军事顾问”。这种介入从最初的几百人,到后来的几千人,再到1964年“北部湾事件”后的大规模增兵,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投入超过五十万军队、导致数百万人丧生的惨烈战争。

本·罗兹在文中特别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词汇:美国例外主义。这是一种植根于美国政治基因里的信念,认为美国的制度和价值观是普世且优越的,因此美国有天然的权力去干涉、改造甚至控制那些“不听话”的国家。作者认为,麦克纳马拉晚年虽然在不断道歉,但他从未真正反思这种“特殊性”背后的傲慢。

在卸任国防部长多年后,麦克纳马拉始终背负着关于越南的记忆,如同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他通过一次次关于战争的公开陈述,在自我惩罚与自我救赎之间挣扎。然而,他这种反思的局限性,恰恰解释了为何今日的美国正深陷于一种威权主义与帝国主义交织的怪圈——而这正是它曾施加于海外的手段。麦克纳马拉,以及他曾效力的肯尼迪与约翰逊政府,虽然能够承认在越南犯了错,却从未真正质疑过最初驱使美国介入其中的那种“美国例外主义”。

我们错了,错得离谱。”麦克纳马拉在1995年的回忆录《回顾:越南的悲剧与教训》中这样写道。这句话成了他日后在著作、访谈、讲座,以及埃罗尔·莫里斯那部震撼人心的纪录片《战争之雾》(2003年)中反复吟诵的调子。当时我还是华盛顿一家智库的年轻职员,我记得自己曾被这部电影深深吸引。在焦虑而急促的配乐声中,麦克纳马拉回忆起二战时期地毯式轰炸那冷酷的效率、肯尼迪政府曾经的辉煌,以及那一系列最终酿成越南惨剧的连锁错误。

在莫里斯的镜头下,麦克纳马拉显得既迷人又古怪。即便是在剖析自己巨大的决策失误时,他的语气依然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在怀念那段以失败告终的从政生涯时,流露出一种脆弱的感伤。他把记忆浓缩成一条条易于消化的教训——比如“美国永远不应单方面动用经济、政治或军事力量”——而这些教训在当时恰恰被小布什政府抛诸脑后。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从20世纪走出来的幽灵,曾经乌黑油亮的背头已变得白发稀疏。当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重蹈覆辙时,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关于权力过度的警示寓言。

遗憾的是,尽管他为了这场曾由他亲手升级的战争而自我鞭笞、寻求意义,但这种反思并未触及灵魂深处。没错,他可以罗列出一张错误清单:美国政府没能理解胡志明和越南人本质上是民族主义者而非共产主义者;美国臆想出了“多米诺骨牌理论”,认为一旦撤出越南,整个亚洲都会倒向苏联;美国在没有退出战略的情况下不断升级战争,轰炸村庄、增派地面部队,甚至动用化学武器;美国政府还一再误导公众,亲手粉碎了民主合法性赖以生存的信任基础。

但麦克纳马拉似乎始终无法直面一个核心问题:美国最初为什么要介入越南?是什么让像他这样的人,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对一个他们一无所知的国家发号施令?美国官员为何能如此轻视越南人的生命,以至于在狼狈撤离前导致了超过三百万越南人丧生?究竟是何种对自身“特殊性”的盲目自信,让美国政府总想去控制一个根本不愿屈服、也不相信美国霸权的世界?

如今,我们正陷入另一场被冠以“必要性”之名的扩张冲动。现任美国总统非法废黜了委内瑞拉的社会主义领导人,宣称自己是在为石油公司代管该国,并对格陵兰、伊朗、古巴、墨西哥、哥伦比亚、巴拿马和加拿大发出了威胁。这些行径毫无法律依据,更没有关于如何控制委内瑞拉或其他潜在征服地的明确规划。对于唐纳德·特朗普而言,历史教训在他对个人权势和半球霸权的渴望面前微不足道。与越战时期不同,现在的美国行动甚至不再披上任何价值观的外衣:我们已经完全进入了一个“强权即公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