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进入第三周，特朗普面临严峻抉择

这场由特朗普亲手发动的对伊战争已持续两周。此刻，他站在一个两难的岔路口：要么继续打下去，力求实现他此前设下的那些极为宏大的目标；要么尝试从这场愈演愈烈的冲突中脱身——而这场冲突已在军事、外交和经济层面引发了一连串严峻的冲击波。

他很快就发现，这两条路都走得艰难，遍布着他和他的团队当初轻描淡写、甚至刻意回避的种种后果。当时，他拉着以色列，将美国推入了近四分之一世纪以来中东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

他可以选择继续与这个已然被削弱的对手周旋。但伊朗已证明自己有能力让美国及其盟友付出快速攀升的经济代价，它搅乱了全球能源市场，并在整个地区对十多个国家发起打击。

继续作战，意味着更多美国人的生命将暴露在危险之中，财政消耗将进一步加剧，盟友关系也可能愈发脆弱。特朗普的政治基本盘内部已出现不满情绪，许多人对他这番与“不再让美国卷入更多战争”的承诺截然相悖的举动深感忧虑。

另一条路，是开始撤退——尽管他设定的大多数目标尚未实现，其中包括彻底断绝伊朗重新获得核武器生产能力的可能。官员们表示，迄今为止美以联合行动最显著的军事成果，是摧毁了伊朗大部分导弹库存和防空体系，并重创了其海军力量。执掌伊朗近40年的最高领袖、大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已经死亡。

然而，这个神权政权依然屹立不倒，据悉目前由这位大阿亚图拉受伤的儿子主持大局。此人已公开宣誓，将继续运用伊朗的非对称作战手段，包括网络攻击、布设海上水雷，以及对地区内各目标实施导弹打击。强大的伊斯兰革命卫队及其旗下的民兵武装依然健在，正是这批人，在今年一月的街头镇压中夺走了数千名抗议者的生命。

此外，倘若特朗普此时选择撤军，那批近乎达到武器级别的核燃料储备将继续留存于伊朗境内。正是这批燃料，令外界忧虑伊朗有能力制造出10枚乃至更多核武器。而一个遭受重创的伊朗政府，此刻将这些燃料转化为武器的动机，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烈。“必须派人进去把它取出来，”国务卿马科·鲁比奥在战争爆发之初便如此表示。他暗指需要发动一场地面行动，深入伊朗腹地，从地下深处的储存设施中取回这些材料。这是一场风险极高的行动，特朗普表示正在考虑，但尚未准备好下令执行。

随着战争进入第三周，局势的影响持续扩大。已有13名美国人在战斗中阵亡。自战争爆发以来，逾2100人失去生命，其中大多数在伊朗境内。据伊朗驻联合国代表表示，截至周三，伊朗已有超过1348名平民遇难。

在美军对哈尔克岛（Kharg Island）发动攻击后，美国正向中东增派2500名海军陆战队员。哈尔克岛是伊朗绝大多数石油出口所依赖的大型转运港口。此次增兵后，当地美军总数将接近50000人。

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曾断言，伊朗威胁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过境船只一事不足为虑，然而这条至关重要的水道如今几乎完全陷入封锁，大量全球贸易因此受阻，石油贸易首当其冲。到了周六，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呼吁中国、法国、日本、韩国和英国派遣海军力量，共同维护该海峡的通行安全。这是他首次公开承认，仅凭美国目前在该地区的力量，可能不足以保障这条重要水道的畅通。

同样是周六，阿联酋一处主要石油贸易港口在遭遇无人机袭击后，浓烟滚滚。为缓解油价上涨压力，美国甚至暂停了对部分俄罗斯石油销售的制裁。与此同时，美国驻伊拉克大使馆近日已接连遭受两次袭击。

特朗普在“留守还是撤离”的问题上公开摇摆，态度前后不一：有时表示战争胜局已定，有时却又似乎承认前方仍有一场硬仗要打。他此前曾表示，下令发动此次攻击，是因为他有一种“好感觉”，认为伊朗正准备对该地区的美军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在谈及何时撤出时，他同样表示将凭借本能判断。他告诉福克斯新闻，他会“从骨子里感受到”。

据对美国和以色列官员的采访，战争第二周，特朗普政府开始意识到，伊朗通过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冲击全球经济的意愿与能力，远超官员此前的预判；德黑兰将战火蔓延至整个地区的能力，同样出乎意料。上述受访官员中，许多人选择以匿名方式发言，以便讨论涉及国家安全的敏感事务。

尽管特朗普一再声称战争胜局已定，美国和以色列仍在持续加快行动节奏，美国也不断向该地区增派军事力量。与此同时，美以伙伴关系出现裂痕的迹象愈发明显。部分共和党人忧虑，随着美国军事投入不断扩大、伤亡人数逐渐攀升，特朗普的政治基本盘，也就是那些对外国军事干预始终抱有深度疑虑的选民群体，可能会出现分化。

特朗普的助手们坚持认为，一场复杂的军事行动才进行了14天，现在评判成效实在过于仓促。他们强调，特朗普已做好长期坚持的准备。

“他做出了这个决定，愿意承受油价短期波动的风险，以换取彻底消除伊朗对美国威胁的长远利益，”总统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周六表示。“他足够清醒，深知此类行动的成败终究要以最终结果来衡量。如果美国能够宣告伊朗军事能力已被彻底摧毁，总统清楚，这将是现代历史上任何一位总统所能取得的最伟大成就之一。”

她最后补充道：“总统意志坚定，必将确保‘史诗怒火’行动的目标全面实现。”

即便特朗普的判断是正确的，这场战争的影响也将延续数年乃至数十年。伊拉克前外长兼副总理霍什亚尔·泽巴里表示，尽管他认为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的死亡标志着该地区“一个时代的终结”，但他并不认为这意味着伊朗神权伊斯兰共和国就此走向终点。

“他们仍在抵抗，他们有足够的韧性，”他说。“这是一场技术与意识形态之间的战争。伊朗人正承受着巨大压力，处境十分艰难，但对他们而言，这是一道‘生存还是毁灭’的命题。”

重开海峡？

上周，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一次会议上，心情沮丧的特朗普向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将军施压，追问美国为何无法立即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哪怕只是一名伊朗士兵或民兵成员，驾驶一艘快艇穿越这道狭窄的咽喉水道，就足以将一枚移动式导弹射入一艘行动迟缓的超级油轮，或悄悄在其船体上安装一枚吸附水雷。

此时油价已在每桶100美元附近徘徊，穿越波斯湾的运输保险费用也在急剧攀升。一旦更多油轮被点燃的画面传遍全球，只会让伊朗显得比实际更加强大。眼看着伊朗对海峡附近航运的一再袭击，油轮船主们早已望而却步，拒绝铤而走险，即便特朗普上周日在福克斯电视台公开喊话，要他们“拿出点胆量”，也未能改变这一局面。

按照五角大楼的评估标准，美军目前进展顺利，甚至提前完成了既定目标。赫格塞斯将这些标准概括为“完全的空中主导权”，其余指标还包括击沉伊朗海军大部分舰艇、摧毁数百枚导弹及其发射装置。

赫格塞斯在五角大楼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向记者表示：“伊朗没有防空系统，没有空军，也没有海军。”五角大楼报告显示，与战争伊始相比，伊朗目前的导弹发射量减少了90%，单程攻击无人机的使用量更是骤降95%。

“一支曾经强大的现代化军队，从未被如此迅速地摧毁、如此彻底地丧失战斗力，”赫格塞斯周五对记者说道。

然而问题在于，常规军事力量的瓦解，并不意味着伊朗制造混乱的能力随之消失，哪怕它目前已大为削弱。与此同时，在与特朗普周旋五年之后，伊朗人似乎深谙一个道理：飙升的油价和下跌的股市，正是施压于他的有力筹码。

霍尔木兹海峡，是伊朗发挥不对称优势的最佳注脚。尽管美军近日大幅加强了对伊朗残余海军力量的打击，途经该海峡的航运依然几近停摆。《纽约时报》的分析显示，截至周四，波斯湾已有至少16艘油轮、货船及其他商用船只遭到袭击，其中三艘是在海峡最窄处被击中。

目前讨论最为集中的解决方案，是由美国海军护送商船穿越霍尔木兹海峡。但这是一项代价高昂、风险极大的行动，政府官员也坦承，要付诸实施恐怕还需数周时间。美国需要调集更多舰艇和防御装备，并对威胁海峡安全的伊朗武器实施进一步打击。

特朗普周六在社交媒体上呼吁五个国家“向该地区派遣舰艇，让霍尔木兹海峡不再受到一个已经被彻底斩首的国家威胁”，此举引人注目，因为这是他首次流露出组建广泛联盟、共同对抗伊朗的意愿。

然而，他所求助的盟友，正是当初在开战决策上几乎未被知会的那些国家。就在一周前，他还告诉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不必劳烦向该地区增派两艘航空母舰，“我们已经不需要它们了”，并补充道：“我们不需要那些等我们打赢了才来参战的人！”

主导此次战争行动的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库珀上将专程飞赴华盛顿，于周四晚间在五角大楼与赫格塞斯及凯恩将军举行了一场长达两小时的会议，就战略部署和兵力增援问题进行磋商。

次日，美国官员宣布，约2500名海军陆战队员搭乘最多三艘军舰，提前结束在印太地区的部署任务，火速驰援中东。军方官员未透露这批陆战队员的具体使命，但他们已具备协助保障海峡通道安全的能力，一旦特朗普下令，也可随时参与夺取哈尔格岛的军事行动。

周日，一名美国高级军事官员表示，国际社会将联合采取行动，确保石油与货物能够持续通过该海峡。

然而，就在美国积极增兵之际，伊朗也在以另一种方式集结力量。十六年多前，美国与以色列联手对伊朗核离心机发动了一场精密的网络攻击，那之后，伊朗着力打造出了一支颇具实力的网络战部队。如今，这支部队奉命出击，将矛头同时指向以色列和美国的目标。

此次行动中最受关注的受害者之一，是总部位于密歇根州的高端医疗设备制造商史赛克公司。其系统于上周遭到破坏，一个名为汉达拉（Handala）的黑客组织随即宣称对此负责，声称此举是为了报复针对伊朗南部一处军事基地附近小学的袭击。伊朗官员称，那次袭击造成至少175人遇难，死者以儿童居多。（《纽约时报》此前报道，美军内部的初步调查结论指向美方发射的一枚战斧导弹，认定其为这次学校袭击事件的元凶。）

与此同时，美国本土还接连发生多起恐怖袭击，据推测，相关肇事者可能受到了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及黎巴嫩袭击行动的影响，但目前证据仍不明朗。周四，弗吉尼亚州老道明大学发生枪击事件，一名高喊“真主至大”的男子开枪行凶，最终被击毙；在密歇根州，一名出生于黎巴嫩、已加入美国籍的男子驾车冲撞一座内设学校的改革派犹太教堂，随后自杀。

与以色列的新裂痕

战争在二月下旬爆发前的几天里，以色列高级官员向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研判称：若首轮打击能够大规模清除伊朗安全体系的核心人物，包括最高领袖在内，伊朗国内针对政府的抗议浪潮极有可能迅速死灰复燃。

内塔尼亚胡似乎将这一判断成功说服了特朗普，后者也将其融入了首轮袭击当天早上面向伊朗人民的讲话。“等我们完事，你们就去接管自己的政府，”特朗普说，“那将是属于你们的。”

这一判断在当时被许多人视为一厢情愿。然而事实是，此后两周内，德黑兰各大广场上出现的只有亲政府的集会人群，推动这些集会的，是民众对战争的愤怒，以及对美军一系列明显失误的不满，其中包括那次造成重大伤亡的学校空袭事件。如今，就连特朗普本人似乎也开始怀疑，伊朗的抗议者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浪。

在接受福克斯新闻主持人布莱恩·基尔米德的广播专访时，特朗普坦承，与伊斯兰革命卫队挂钩的巴斯基民兵很可能会对任何胆敢揭竿而起的人痛下杀手。

“他们撂下话来：‘谁敢上街抗议，我们就在街上杀了谁。’所以我确实认为，对于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来说，这是一道极难逾越的关卡，”特朗普说道。“这真的是一道非常高的门槛。”

这只是美以两国在目标取向和形势判断上出现明显裂痕的领域之一。据多位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和中央司令部司令库珀海军上将都曾向以色列方面发出警告，劝阻其对德黑兰郊外的大型储油设施动手，理由是此举可能激怒伊朗，促使其对整个地区的能源设施展开报复性打击。

然而内塔尼亚胡对此置若罔闻。一周前的上周六，以色列果然对这些储油库发动了袭击，引燃了冲天大火，并一度推高了国际油价。白宫内部，官员们越来越相信，这位以色列领导人追求的正是那种德黑兰被滚滚黑烟吞噬的震撼画面。

一名白宫官员透露，以色列的如意算盘是：熊熊燃烧的储油罐将在伊朗领导层内部引发一片混乱。然而事与愿违，伊朗随后加强了对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石油炼化及储存设施的无人机打击。这轮袭击直接导致上周六阿联酋最大出口码头之一富查伊拉港暂停了原油装载作业。

围绕以色列在黎巴嫩开辟第二战线、对伊朗代理武装真主党展开新一轮打击的决定，双方同样存在明显分歧。特朗普政府认为，这些军事行动只会进一步加剧冲突蔓延的风险，同时分散本应集中于主要目标的资源与精力。内塔尼亚胡则持截然不同的看法：伊朗与真主党本为一体，趁伊朗领导层深陷本国战事、自顾不暇之际打击这一恐怖组织，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尽管如此，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之间的沟通从未中断。这位以色列总理上周在新闻发布会上透露，两人几乎每天都有通话。白宫官员证实了这一说法，并表示特朗普同时也在与多位阿拉伯国家领导人保持定期联系，其中尤以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最为频繁。

据多位知情官员透露，这位王储给特朗普的建议是：继续对伊朗施以重击，毫不手软。这与2015年辞世的沙特国王阿卜杜拉当年反复向华盛顿传递的信号如出一辙：“斩断蛇头。”

特朗普的下一步抉择：哈尔格岛与核储存设施

冲突爆发之初，特朗普便公开表示，他预计战事将持续四到六周。白宫官员表示，这一判断目前没有改变。这意味着，当特朗普在三月底启程前往中国时，战争很可能尚未结束。这场原本以贸易和安全议题为主轴的访问，如今已笼罩在战争阴影之下。

北京峰会将被战争议题所主导，这一点几乎毋庸置疑。去年，中国凭借对关键稀土矿物及磁性材料的掌控，成功迫使特朗普在关税问题上退让；而今年，情势或将逆转——特朗普有可能借助战争成果，对来自委内瑞拉乃至伊朗流向中国炼油厂的石油供应施加影响。

2025年，中国每天从伊朗进口约140万桶原油，占其海运石油进口总量的13%以上。对伊朗而言，中国是其无可替代的最大买家。

即便在积极筹备峰会的同时，特朗普还必须直面战争中两项最为关键的决策：一是是否出动地面部队攻占哈尔格岛，二是是否对据信储存有约970磅接近武器级浓缩铀的核储存设施发动打击。

这两项决策所面临的挑战性质迥异。哈尔格岛目标暴露，美国海军可从波斯湾北端直接逼近。然而，夺岛之后的守岛才是真正的难题，美军占领部队将持续面临伊朗革命卫队残余力量的威胁，后者可能从海岸阵地或小型船只发动袭击，也可能炸毁向岛上港口设施输送原油的输油管道。这势必要求美军维持长期的军事存在，而这恰恰是特朗普的核心支持者们一再警告反对的，也是特朗普本人曾多次公开承诺绝不重蹈的旧路。

然而一旦行动告捷，特朗普便将牢牢掌控这座伊朗石油出口的主要门户，进而对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形成致命的掐压。

相比之下，夺取核燃料不过是一次性的突袭行动，但其凶险程度更甚。

根据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信息，伊朗绝大部分已浓缩至60%的铀——距制造核武器所需的纯度仅一步之遥——目前储存在伊斯法罕的深层地下隧道中。这些铀以气态形式封存于金属容器内，每个容器的体积不过一辆轿车的后备箱大小。

然而这些隧道极难进入，在去年六月美国对该设施实施轰炸、炸塌大量入口通道之后更是如此。一直借助卫星持续监视伊斯法罕工厂的美欧情报机构表示，虽然部分通道已陆续重新打通，但迄今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批核燃料已被转移。不过，这对于任何试图进入的行动而言，并不意味着难度有所降低。

特种作战部队要么悄然潜入，期望能够迅速打通通路；要么出动大规模掩护力量强行进入，耗费数天乃至数周时间逐一小心提取容器。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出错的空间：一旦容器被刺破、水分渗入，其后果将同时释放出剧毒与强辐射。倘若容器之间的间距过小，则随时可能引发临界核反应。

美国官员表示，眼下这一问题已愈加迫切，因为伊斯兰革命卫队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走投无路，他们很可能将核燃料留在伊朗境内视为一张王牌，以此要挟美国收手。

“我们在这方面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特朗普在被问及夺取这批材料的可能性时说道。“我们离那一步还远得很。”这番话意味着，这场战争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