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侠盗猎车手》曾讽刺美国生活,如今现实已追上它

GTA系列不仅仅是一款犯罪模拟器,它更是对美国的一种卡通式嘲讽。当现实比笑话更荒诞时,会发生什么?作者:约瑟夫·伯恩斯坦,他曾前往苏格兰与 Rockstar 的高管会面,并玩了数十小时的GTA6。

游戏《侠盗猎车手》曾讽刺美国生活,如今现实已追上它

几个月前,当我开始向人炫耀我可能会拿到《侠盗猎车手6》的提前评测版时,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成年男性开始主动要求来我家“约玩”。这些人里有些是我的朋友,但并不全是。还有些是同事、熟人,或者我孩子同学的爸爸。

他们也不一定都是玩家。有些人已经告别了这个爱好,有些人从未开始过,还有些人认为玩游戏是浪费时间。他们之中有已婚人士,有单身汉,还有过着其他各种步入中年早期生活方式的男人。

为了理解在 2026 年,一名 40 出头的异性恋男性邀请另一名男性到家里单独聚会,去做除了看球赛以外的事情,且在没有“买醉才是目的”这种默契的前提下,是多么罕见的一件事,我建议做一个思想实验:试着想象你生活中的两个这样的男人,计划在清醒的状态下一起刷完 Netflix 制作精良的新剧《伊甸之东》。你根本想象不出来!然而,我觉得这些男人想过来一起玩 侠盗猎车手6 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它就是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你可能已经听说了,这款游戏今天正式发售了。侠盗猎车手堪称电子游戏界的“超级碗”,因为它是一场不仅能吸引最资深的玩家,甚至能让最业余的粉丝及其亲友(出于好奇或被迫)都参与其中的盛事。同样像超级碗的一点是,它也有 Bad Bunny 的参与(他主持了游戏中的一个广播电台)。但与超级碗不同的是,它并非每年都有。远非如此:侠盗猎车手6 是 13 年来的首部新作。

让我们花点时间来区分一下抽象意义上的 13 年,与刚刚过去的这 13 年。总统职位从奥巴马传到特朗普,再到拜登,现在又回到了特朗普;手机的功能也从通过病毒式舞蹈热潮让失散多年的高中同学重聚,变成了通过关于俄罗斯情报、中国实验室、洪都拉斯移民和美国厕所等问题的游戏化争论,让刚刚重聚的高中同学反目成仇。诸如此类。

正因为 GTA 恰恰缺席了这段时期——或许可以称之为“美利坚鸿沟”?——这款新游戏的到来带有一种罕见的视角。这位来自我们那个逻辑自洽的过去的访客,会如何评价我们现在这个逻辑混乱的现状?由于延期已久,《侠盗猎车手6》在玩家心中已获得了一种救世主般的地位:它是一股在混乱时期隐匿起来的伟大力量,它的重现或许能让这个充斥着垃圾信息的现状变得值得一活,或者至少变得更加清晰易懂。

如果你关注这款游戏,可能已经在玩了。如果你并不关注,为了让我们达成共识,简单介绍一下:这款游戏的内容就是在一个精心渲染的三维模拟美国大都市中四处穿梭,实施犯罪。游戏背景有时是纽约,有时是洛杉矶;而在新作中,则是迈阿密。

游戏有主线剧情,但许多玩家会选择参与课外活动,比如越野摩托赛、举重和吃热狗。还有一些人则遵循《侠盗猎车手》由来已久的传统,在被警察击毙前尽可能地制造混乱。正是这种对杀戮暴行的纵容,使得该系列自1997年首作问世以来就一直备受争议。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次的宣传热潮中,几乎听不到什么责备之声。多年来,该系列游戏一直是年轻人现状及其道德滑坡的象征。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这个国家已经与《侠盗猎车手》达成了和解,或者至少有了更紧迫的担忧。今年 9 月,迈阿密海滩市委员会批准了一项营销方案,准备在全市装饰“罪恶都市”(《侠盗猎车手》版的迈阿密)的标志;昨晚,迈阿密热火队在对阵密尔沃基雄鹿队的比赛中也穿上了特别版“罪恶都市”球衣。福克斯新闻在游戏发布前能煽动起的最激烈愤怒,也不过是说教男性不该在 40 岁以后还玩游戏(对此我并不认同)。换句话说,《侠盗猎车手》现在属于那种超人气事物的范畴——许多美国人内心深处感觉到它们可能存在尚未被完全理解的副作用,但我们已决定对其耸耸肩,不置可否,就像对待约会软件或合法大麻一样。

我倾向于将《侠盗猎车手》看作两种截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的体验。第一种或多或少正如批评者所指责的那样:一堆低俗下流的烂俗内容。第二种——则远未得到应有的赏识——是一场将这些下流内容打上引号的讽刺。如果说大多数暴力游戏是阴郁且令人窒息的,那么《侠盗猎车手》系列则继承了《乐一通》那种疯狂的传统:大智若愚,且充斥着各种高雅、通俗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文化梗。重要的是,这两种体验缺一不可。如果没有讽刺,那些可操作的混乱行径将变得无可辩驳;而如果没有这些可操作的混乱,讽刺也将无从传达。

有一个事实一直被低估:每一部《侠盗猎车手》背后的 Rockstar 团队并非驻扎在它所复刻的任何一座美国城市,而是在爱丁堡。如今,其员工已国际化,工作也分布在世界各地的 Rockstar 工作室,但这些游戏依然保留着一种学究式的古怪感,这既得益于迈克尔·曼,也同样得益于蒙提·派森。我的意思是,在《侠盗猎车手》的世界中穿行,不仅仅是坐下来玩一个互动版的《盗火线》,更是置身于一个准局外人对美国形象所做的“奇幻屋”式的解读。

但具体是哪种形象呢?该系列的大部分作品与全球反恐战争时期高度重合。那些年为我们带来了《乔恩·斯图尔特每日秀》、《美国战队》、《波拉特》和《美国白痴》:这些作品是对美国和美国人的讽刺性批判,但并未丧失对国家愿景的信心。你可以从 2001 年至 2013 年间《侠盗猎车手》的讽刺对象中看到这一点,这些对象都带有浓厚的《南方公园》式“堪萨斯怎么了?”的色彩。比如枪店 Ammu-Nation(暗示美国人暴力);汉堡 Heart Stopper(暗示美国人肥胖);右翼新闻网 Weazel News(暗示美国人易受骗),诸如此类。

那些《侠盗猎车手》游戏通过幼稚的夸张手法,将美国生活丑陋的潜台词变成了明面上的台词,这对于一款面向年轻男性的产品来说是一种有效的表达方式。但如今的问题在于,美国的种种疯狂已不再有多少潜台词可供挖掘,这个国家的自我呈现方式与你对其进行的任何刻薄嘲讽之间,已不再有距离。

头脑风暴一下自 2013 年以来发布的那些本可以出现在夸张的美国讽刺剧中的消费品:奥兹匹克、液态死亡、格温妮丝·帕特洛的玉蛋、Juicero 榨汁机、NFT,还有那些红极一时的卡通大红靴。或者看看那些名人?MrBeast、Clavicular、安德鲁·泰特?与此同时,Rockstar 游戏公司已经将其讽刺汉堡王和肯德基的实体版店铺(汉堡射手和当当钟)开到了迈阿密,你真的可以去那里吃上一顿。

你看到地面上的那个阴影了吗?那是一块从宇宙降下的巨大卡通橡皮擦,伴随着滑笛的滑音,正在抹除现实与讽刺之间的界限。现状是,美国看起来就像是一款《侠盗猎车手》游戏。面对一个已经如此脱离现实的世界,你该如何去表现它?

为了在《侠盗猎车手 6》正式发售前三周提前体验游戏,我签署了一份保密协议,其中规定严禁让任何其他人观看。这意味着我不得不推掉几次原本非常期待的同性好友聚会。但这也意味着我可以告诉我不满 7 岁和 5 岁的两个儿子:爸爸是世界上极少数拥有这款史上最酷游戏的人之一,但他们不能看,因为那是违法的。

对于 Rockstar 而言,保持神秘感不仅仅是一种高明的公关策略,还让它能够玩弄受众的预期。例如,当你进入一款名为《侠盗猎车手 6》的游戏时——鉴于该系列 30 年来一直允许玩家立即进行各种嚣张的犯罪活动——你可能会预设偷走任何你喜欢的车都是轻而易举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你玩的不是一场犯罪狂欢的模拟,你玩的是《美国底层社会:游戏版》。

Rockstar 笔下的南佛罗里达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宣言,展现了一幅由金钱和技术维系的博斯式等级社会图景。玩家在游戏开始时几乎一无所有,既没有撬门用的细钢片,也没有能偷走德系豪车的钥匙克隆器。即便你设法钻进一辆好车并成功发动,无处不在的追踪装置也意味着你很快就会招来警察。于是,你可能会四处游荡,寻找一辆破旧的老爷车,用手肘砸碎车窗。但开着那种老古董,祝你好运能甩掉警察,而且你还得给它加油。如果你想抢劫便利店弄点油钱,很可能会出现在监控摄像头里:引来警察。或者顾客会用手机录下你的行径:还是引来警察。正如游戏所暗示的那样,直接在游戏内的智能手机上使用打车软件 RydeMe,是不是反而更省事?

前提是,如果你还消费得起的话。在《侠盗猎车手6》中,你扮演杰森和露西亚,这对亡命鸳鸯因信用极差而无法在当地银行开设支票账户。相反,他们必须依赖 BuckMe,一款真实得令人沮丧的移动支付应用。现在,你正坐在 RydeMe 网约车的后座上,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你可能会看到一辆 Sahara 的送货货车。这家在线零售巨头最近迁至莱奥尼达州(佛罗里达州);根据游戏内新闻应用的一则报道,我们得知这一决定与该州“放任员工权利监管,却严密监控如厕时间这种罕见的政策组合”“毫无关系”。千万不要尝试抢劫那辆货车。它很可能配备了武装私人保安。他们会把你打成筛子。

夜晚,这对情侣躺在床上刷着社交媒体。杰森(Jason)的推送里全是越野摩托的动作大片和那些让人降智的政治梗图。而两人中更有野心的露西娅(Lucia)则盯着豪华游艇派对的照片,向往着更光鲜亮丽的生活。上一部以罪恶都市为背景的《侠盗猎车手》是在向《向面人》以及《迈阿密风云》致敬;而这一部在基调上则更接近肖恩·贝克执导的《佛罗里达乐园》。在游戏的某些阶段,你甚至只能住在一家油腻破旧的汽车旅馆里。主角们不再是那种卡通式的超级反派,而是迫于生计才走上小偷小摸道路的失败者。

你可以让他们吸食可卡因,但这只会让你觉得自己更像个混混。你可以让他们去脱衣舞俱乐部,但这只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在放纵挥霍。你可以让他们杀害平民,但这反而会让你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背叛了自己的无产阶级同胞。早期的一个任务是寻找纯度未被稀释的羟考酮。早期的一项支线活动是铺屋顶瓦片。随后,还会有一场令人不安的假释官面谈。不,《侠盗猎车手6》的设定散发出的与其说是“玩家的快感”,不如说是“成年人在崩塌的社会中艰难面对现实”。

这一切读起来像个冷酷的笑话:即便是在我们文化中最主要的犯罪逃避主义供应商笔下,那些反英雄们也不再能享受到纯粹的快乐了。他们的生活和我们一样,被一个监视、剥削并麻痹他们的科技寡头统治所塑造。那些类似《南方公园》式的恶搞内容被大幅削减。Rockstar 似乎大体上已经认定,通过夸张手法来讽刺特朗普时代美国的种种细节,无异于给 72 号粗体字再加粗。在罪恶城以北并没有海湖庄园,但确实有一个失控的国土安全部:国家安全执行局,简称 NOOSE(意为绞刑绳)。

Rockstar 将其最犀利的批判植入了游戏玩法之中。这绝非巧合:当你手头有了现金,开始指引露西亚和杰森去重温《侠盗猎车手》的老派乐趣——拿起榴弹发射器、抢劫银行并骑着水上摩托逃脱时,游戏体验会变得多么轻松愉快。这就是 Rockstar 对如何捕捉美国时代精神给出的答案:你依然可以享受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放下手机,去拥抱这个世界。

Rockstar 位于爱丁堡的办公室坐落在亚瑟王座山脚下,这座死火山俯瞰着整座城市,导游们会半信半疑地告诉你,这里可能曾是卡米洛特的所在地。但爱丁堡确实是一座迷人的童话之城,被一座瑰丽的城堡所守护,城中那些狭窄的巷弄(wee closes)曾为 J.K. 罗琳的《哈利·波特》世界提供了灵感。想到 Rockstar 的员工们每天花大量时间在这里构筑一个烈日灼人的美国地下世界,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大约一个月前,六名员工(大多是资深高管)在公司的一间长形会议室里与我坐在一起,谈论他们的创作。出于礼节,他们中没有人想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因为有近 5000 人参与了《侠盗猎车手6》的开发,而且很难说有哪个人能像电影导演代表电影那样,独自代表一款商业大作。

游戏界确实有少数几位“作者型”人物,但他们往往要么是自命不凡的利己主义者,要么是日本人。Rockstar 的总裁萨姆·豪泽则有些不同。他曾就读于豪华的圣保罗公学,是女演员杰拉尔丁·莫法特的儿子。 在采访中,他曾提到里克·鲁宾是他的灵感来源 ,他将 Rockstar 打造得有点像一家酷炫的唱片公司。他的使命是赋予电子游戏与音乐和电影同等的文化影响力,这一目标既成功了——从他的工作室创造了一个具备这种影响力的系列作品来看确实如此;但也失败了——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与《侠盗猎车手》相提并论。正如真正的远见卓识者那样,豪泽现在已不再接受采访。

每一部《侠盗猎车手》新作都始于一张地图:一个抽象的概念,一系列抉择。正是在这些抉择中——即在脑海中的那个美国里,究竟该呈现什么,又不该呈现什么——Rockstar 的声音最为响亮。这些地图由亚伦·加布特负责监制,这位开朗的苏格兰人自艺术学院毕业后就一直参与该系列的开发,至今已有 30 年。在这期间,他曾两次重塑纽约(自由城),两次重塑洛杉矶(洛圣都),而现在则是第二次重塑迈阿密(罪恶都市)。他看上去神情有些恍惚,就像一个花了十年时间通过放大镜窥视世界的人,仍在努力将焦点重新对准现实世界的比例。“我们就像是在不断地精益求精,精益求精,再精益求精,”加布特说,“永无止境。”

因为我在纽约生活了近 20 年,我个人最喜欢的是加布特在《侠盗猎车手 IV》中创作的自由城。它精准地还原了你可能从电影、音乐、电视和现实生活的交织中获得的纽约印象——既致敬了《法国贩毒网》和《卡利托之路》,又极其真实地再现了布莱顿海滩,真实到你几乎能闻到卷心菜卷的味道。游戏版时代广场里的店面,是加布特在调研期间拍摄的真实电子产品店和纪念品商店的早期数码照片。一张《侠盗猎车手》的地图能让你置身于一个由媒体符号构建的场所,这些符号定义了该地,并且它们对你理解该地的影响,与物质实体本身一样深远。

Rockstar 游戏的构建过程中包含着一种内森·菲尔德式的偏执与疯狂。该公司以摒弃程序化生成——即利用算法生成具有表面差异的数字物体——而青睐定制细节而闻名。加布特表示,在《侠盗猎车手6》中,Rockstar 创造了约 3 万个独特的 NPC(即非玩家角色),也就是在游戏中游荡的数字人类。(这相当于迈阿密市每 16 个真实居民就对应一个虚拟人。顺便提一下,这些现实中的人现在正遭受现实世界的侮辱性称呼“NPC”,意指一个像游戏角色一样没有内心世界的真人。这是游戏现实入侵我们现实生活的又一个令人不安的例证。)

在最近的一次媒体巡访中,Rockstar 母公司 Take-Two 的首席执行官强调,在《侠盗猎车手6》的创作过程中没有使用任何生成式人工智能。他(作为出资方)表示,只要能让这个世界鲜活起来,他愿意给 Rockstar(作为创意方)充足的时间。这固然是一种营销话术,但也真实反映了整个行业正面临着存亡级别的变革。最近几周,人工智能的拥趸们发布了一些通过向 Claude 输入提示词生成的庞大“开放世界”游戏片段。这些游戏看起来很蠢,就像是狗做出来的东西。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在那个愚昧的近未来,Rockstar 这种量身定制的开发方式,在我们看来可能就像是某个失落文明所实践的一种虽低效却优美的手工艺。

在这种精益求精的打磨程度下——Rockstar 的高管将其称为“忠实度”——各种问题接踵而至,比如:主角是否应该拥有自己的、可交互的游戏内 iPhone?(是的。)那部 iPhone 是否应该有应用程序?(是的。)其中一个应用是否应该是拥有数百条独立帖子的仿 Instagram 软件?(是的。)这些帖子中是否应该包含对常见梗图格式的一对一讽刺,包括维尼熊戴单镜片的那张?(是的。)这些帖子是否应该配有真实的评论,包括那些好色的言论和“6-7”?(是的。)以此类推。

这一切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 Rockstar 拥有多个专门负责创作模拟媒体的团队。他们制造了手机和电视,电视里有虚构的节目,还有虚构的游戏机,里面甚至运行着确实可以玩的虚构游戏。也许这些繁复的装饰并非必要,但它确实创造出一种奇妙的“置入深处”的颤栗感——一种令人眩晕的感觉,仿佛你正凝视着一个世界的副本,它重塑了现实中所有重要的碎片,只是比例缩小了。

“手工打磨,手工构建,每一个部分都经过深思熟虑和反复推敲,”加布特告诉我,“我觉得你能感受到这一点。”

随着《侠盗猎车手6》接近完工,豪泽与该游戏的开发负责人罗布·纳尔逊在迈阿密海滩租了一套酒店套房,住了 10 天。他们在那里拉上窗帘,玩遍了最新的版本。纳尔逊告诉我,到了晚上,两人会步履蹒跚地走到室外,眯着眼观察那些错误的细节——比如柯林斯大道上的游客商店不够多,或者午夜路灯的质感有些偏差——然后将这些问题反馈给加布特进行修正。听到这些,我不禁想起了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写过的一个只有一段话的故事:某个帝国绘制了一幅与其领土等大的地图。

回到爱丁堡的办公室,纳尔逊拿起手柄,开始在他和成千上万的人花了十年时间填满的世界里闲逛。他骑了自行车,扔了橄榄球,还摸了摸狗。由于我当时还没签署保密协议,公司不想让我看到任何涉及剧透的内容。每当播放一段与剧情相关的对话片段时,坐在办公室一端办公桌后的男人就会转动旋钮切断音量。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无聊,所以让我说明白:这并不无聊。看着一个最先进的虚拟人在最先进的佛罗里达模拟器中游手好闲,要比看一个真人在真实的佛罗里达这么做兴奋好几个量级。我意识到,看到人类创造出这样一个错综复杂且功能完备的世界,是一件令人心潮澎湃的事。

我有一件丢人的事要坦白:在玩《侠盗猎车手 6》时,我一直在看手机。我现实中的手机。时间并不长,因为你没法同时拿着手柄和手机。更像是我读长篇名著时看手机的状态:频率太高了。毕竟,我是全球首批体验这款堪称史上最受期待娱乐产品的人之一,这是一项卓越的文化成就,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越了长达十余年的造势宣传。然而,我却不停地刷新那些我甚至都不喜欢的人的 Instagram 动态,在 X 上刷着那些连人类语法都懒得讲究的梗图。

当代注意力缺失的问题不安地笼罩在《侠盗猎车手 6》之上。在游玩过程中,你能感觉到设计师正试图在嘲讽我们支离破碎的大脑与顺应这种现状之间寻找平衡。在游戏中,你被鼓励要密切关注你的另一半。这通过诸如游戏化的足底按摩、游戏化的沙发时光、按下特定按钮牵手等方式来实现。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荒谬,我也知道在不同时刻,我不得不停下来反思:当我的家人在另一个房间生闷气时,我为什么要在给虚拟女友买金项链?我随后还得反思,为什么我为了刷现实中的 Instagram 看看妻子有没有发动态,而冷落了那个让我冷落了现实家人的虚拟女友。

思绪游离间,我不禁再次想起了博尔赫斯那个关于“与领土等大的地图”的故事。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故事,或者说大多数人之所以知道它,是因为法国理论家、美国迷让·鲍德里亚对其进行的一段著名解读。这段解读有点深奥——不过也无妨。基本上,鲍德里亚认为这个故事可以作为传统意义秩序的寓言:即现实世界中的事物是可以被表现出来的,比如通过绘画,或者一款栩栩如生到令人惊叹的电子游戏。

但在鲍德里亚所定义的这种新的意义秩序中,这种关系被倒置了:是表象赋予了世界意义。这不仅意味着生活有时在模仿艺术,更意味着所有的表象——包括电子游戏、广告、电影、TikTok 视频等等——共同创造了一个符号宇宙,它们让我们感觉比现实更真实。事实上,它们已经彻底吞噬了现实。

鲍德里亚认为,这种新秩序下特有的精神障碍是精神分裂症。作为一名法国理论家,他是在故作惊人之语,指的并非实际的疾病,而是一种因脱离语境的符号狂轰滥炸而引发的惊恐混乱状态。人类不再拥有能够自主分配注意力的独立内在自我;我们成了无能为力的节点,接收并传播着那些只会刺激情感、绕过理解的肤浅媒体碎片。

鲍德里亚在 20 世纪 80 年代写下了这一切,大约是在 iPhone 问世的 20 年前,而这恰恰描述了我们在 iPhone 发布约 20 年后的今天体验现实的方式。结果就是,没有任何单一的媒体产品能与那个只需瞥一眼就能触及的、充斥着转瞬即逝且疯狂印象的世界相抗衡。当然,《侠盗猎车手 6》也做不到。它将被吸纳进由碎片和感官刺激构成的更广阔世界中,而这正是如今我们大多数人体验文化的方式。在那里,它将以往往模糊不清的形式被反刍,有时是由非人类创作,遵循非人类编写的规则,呈现给沉溺于这种模糊反刍的人类受众。再过 13 年就是 2039 年。你不需要在 Anthropic 工作也能预见到,人类表现和理解生活的方式届时可能会大不相同。

这就是 Rockstar 这项宏伟事业的悖论所在:它在一个美国现实感几乎完全崩溃的时期,精心打造了一个美国的运行缩影;在这个时期,对宏大意义构建的渴望已屈从于对消遣的渴望;在这个时期,美国的混乱已从外部世界转移到了我们的内心深处。它是对一片混乱领土所绘制的一份连贯地图——或许也是最后一份。